上个月在杭州的一场小型创作者沙龙上,我碰到了做了五年图文原创的老周。那天沙龙散场已经是傍晚,门口卖手冲咖啡的摊主收了摊,风卷着梧桐叶落在脚边,老周攥着他那个磨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,磨磨蹭蹭留在最后,凑过来问我有没有碰到过类似的事。 老周平时专门写城市里即将消失的老手艺人和老铺子,为了写一篇稿子,往往要跑两三趟现场,蹲在人家店里待一整天,记满小半本笔记才肯动笔。今年开年以来,他已经有三篇整稿被平台打回,全都是同一个理由:疑似非人工创作。 这三篇稿子写的是清河坊的三个老店主:打了四十年银饰的陈师傅,做了一辈子油纸伞的李阿婆,还有开了三十多年油炸小店的张叔,每一个细节都是老周蹲在店里聊天聊出来的,光录音就录了快五个小时,回去整理加写作,前前后后熬了快半个月。结果发出去不到十分钟,系统直接打回,连人工申诉的入口都要翻三层菜单才能找到。申诉等了三天,最后回复一句“系统判定符合特征,维持原结果”。 现在老周发稿之前,都要自己先把稿子改一遍:把长句拆成短句,再故意加几个语气词,有时候甚至故意写错一两个常用字,再手动改回来,就怕系统误判。他说不是他一个人这样,圈子里但凡写了两三年以上的原创作者,十个里有七个都碰到过类似的情况,聚在一起聊天,三句不离这个事。
不同的人聊起这件事,态度差得可不是一点半点。 像老周这样的资深创作者,大多带着一肚子委屈。老周说他认识一个写了十几年影评的朋友,原来在圈子里小有名气,每篇影评都是自己看完电影一笔一笔写出来的,带着自己独有的刻薄和温柔,去年一年被误判了八次,流量掉了九成,今年年初干脆停更了,找了个开滴滴的活,说反正写了也发不出来,不如赚点安稳钱养孩子。他们觉得,现在规则完全偏了,辛辛苦苦干原创的没饭吃,那些批量用AI拼稿子的反而能轻轻松松过审拿到流量,说白了就是平台懒得负责,把筛查的压力全扔给创作者,让普通人为算法的不精准买单。 也有做内容审核的朋友不这么看。我之前和一位在内容平台做审核规则的人聊起,他说现在每天全平台新增的内容里,有超过三成是批量生成的AI内容,很多都是洗稿、凑字数的垃圾内容,人工根本审核不过来,只能靠系统先筛一遍,误判肯定有,但总比放几百万条垃圾内容污染用户体验好。在他看来,创作者没必要这么大反应,不过就是改几个句子重新发的事,适应规则就好了,毕竟平台也要生存,总不能让AI内容把真正的原创挤没了。 还有不少年轻创作者看得更淡。我碰到过一个刚做了一年内容的小孩,他说他自己写的日常感悟也被误判过两次,一开始觉得生气,后来发现身边所有人都碰到过,也就习以为常了,改一改重新发就好了。甚至有人觉得,现在本来就没多少人真的写纯原创,筛一筛也能把那些凑数的内容拦在外头,对真正写得好的人其实是好事。
这件事折射出的,其实不只是几个创作者被打回的小事,而是整个内容行业在AI时代里的错位。 十几年前我们说内容创业,核心竞争力就是“原创”,就是你写出来的东西带着你自己的印记,是别人抄不走的。那时候大家拼的是谁的观察更独特,谁的表达更真诚,读者也愿意为带有个人温度的内容买单。可现在,这份原来安身立命的特质,反而成了不少创作者的“原罪”。 我们总说“文如其人”,每个真正自己写东西的人,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表达习惯:有的人写着写着就忍不住加一点自己的碎碎念,句子长短歪歪扭扭;有的人习惯用长句子表达复杂的情绪,句长波动很大;有的人喜欢用一些自己常用的偏词,不怎么用AI爱用的那种四平八稳的通用词。这些本来是区分人和AI最明显的标志,可到了系统的判定规则里,这些特质反而成了“疑似AI”的特征——反过来,很多专门用来生成内容的工具,会特意调整文字的特征,去适配系统的判定标准,轻轻松松就能蒙混过关。 更有意思的是,原来我们判断一篇内容是不是原创,权力在读者手里,读者读完就知道这是不是活人写的,有没有真心在里面。现在这份权力完全转移到了算法手里,你自己说你是原创没用,读者说你是原创也没用,算法说你不是,你就发不出来,拿不到流量。这种错位,才是真正让创作者心慌的地方:你遵守了所有规则,付出了比别人多几倍的努力,最后却因为算法的一个误差,所有付出都打了水漂。我之前和一个做媒体的前辈吃饭,他说他三十年前当记者,那时候写稿,一个字一个字爬格子,编辑改稿也是一个字一个字抠,那时候没人会问你这是不是你自己写的,因为除了人也没别的东西能写。现在技术发达了,反而大家天天要证明“这是我自己写的”,想想真的挺讽刺的。
现在平台为了管控批量生成的内容,都上线了自动筛查的机制,这套机制靠抓取文字的特征来做判断,技术本身还做不到百分之百准确,所以就会出现自己一字一句写的原创内容被错当成AI生成的情况。 这种情况不是最近才有的,去年开始就慢慢变多,到2026年,已经成了很多原创创作者司空见惯的事。不少创作者为了避开误判,摸索出了各种各样的小方法:有的故意在稿子里加一两个错别字再标注更正,有的每段写好都打乱语序重新排,有的干脆写完之后自己读一遍录成音频,再转文字发出来,就是为了让文字看起来更像“活人写的”。 没人知道这些方法到底有用没用,大家也只是摸着石头过河,谁也没有万全的解决办法。
那天和老周聊完,他背着装着笔记本的帆布包往地铁站走,背影融进晚高峰的人流里。他走之前跟我说,他就是喜欢写这些老铺子老手艺,哪怕流量少一点,哪怕时不时被打回,他还是想接着写,总不能这些东西消失了,连个记录的人都没有。 可他也说,自己心里没底,不知道再过个三五年,还有多少人愿意花半个月时间写一篇一万字的稿子,愿意跑好几趟现场蹲点采访,愿意一个字一个字磨出带自己温度的内容。 我们这两年聊起AI,说的最多的就是AI会给内容行业带来多少改变,会提高多少效率,会替代多少人的工作。可很少有人聊起,这些一直在一线做原创的普通人,他们的处境最先被改变,他们的生计最先被影响。 到底该用什么样的标准,才能准确区分开人和AI的创作?到底该怎么保护真正愿意花时间做原创的创作者?这个问题,到现在还没人能给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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